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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斗智
霍露明谈人工智能时代的自处之道

2021年5月

「你觉得自己会有被机器取代的一天吗?」我问霍露明博士。

人工智能大势下,孰吉孰凶、何去何从,霍露明心中有数。现为香港科技园公司人工智能、机械人技术平台及精密工程总监的她出身于中大,学到人工智能时,这门科技对常人来说还是科幻电影的桥段。那时连霍露明自己也觉得,人工智能欠缺实用,未成气候。

时移世易,这座空中楼阁不再离地。现在谈起人工智能,人人都急着插上一嘴。霍露明自嘲当年研究人工智能「嘥气」,实情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场资讯爆炸,便让机器得以从大量图文影音学习成才,一显潜能。

「金融界自然走得较前,但比较传统的行业近来也开始接受让机器代劳。」霍露明道来人工智能在香港的现况。春江水暖鸭先知,随着成功案例日增,她这个撮合技术商和潜在用家的媒人纵觉春寒料峭,也渐见人工智能遍地开花的可能。如今除了商界,政府也看上了人工智能。最近霍露明便与食环署合作,找来机器当「鼠王」。

「署方要交待灭鼠成效,于是在全港过百处安装热像仪,录下鼠踪,供以比对整治前后的老鼠数量。但影片拍了下来,还是要有人守在电脑前逐格翻看,聚精会神的点算。此时人工智能便派上用场。」

让机器代劳,有时只为偷半日闲,非不能也,但有时候,电脑确实有可能做到人脑所不能。建筑署是霍露明接触过的另外几个政府部门之一,他们其中一个任务是为公共工程项目估价。当时科学园举办了一场比赛,由政府提供近十年的公共工程数据,让几款估价程式揣摩个中规律,进而推算几个已落成项目的造价。

「估算与最终价格神奇地接近,署方便觉得人工智有助提高估价准绳度,还可为日后的拨款申请提供理据。」

但人工智能亦非万能。政府刚试着让机器评估灭鼠成效时,程式便因无法分辨老鼠和监控片段中其它会发热、移动的物体,惊报老鼠数量不跌反升。此事说明人工智能也会犯错,而更令人担忧的是,它们何以犯错,我们也未搞得清楚。用专家的说法,它们的思维好比黑盒,难以看穿。

人们并不是没有在想办法。最近科学园便推出配对平台,让客户在芸芸人工智能产品中,找到切合其具体需要的程式,以免电脑因无法理解任务而乱套。然而,人工智能的决策机制一日未厘清,问题一日仍有可能出现。再者,机器虽长着一副铁面,却不一定无私。

「一个程式可靠与否,关键在于我们让它从怎样的数据中学习成长。」霍露明说。「数据要完整、合理、不偏颇。试想像你要教孩子说话。要是他只学英文,那他此生就只能说这一种语言。」

要机器接手我们的差事,暂时还是说易行难,尤其是有些工作处理不好,可招致生灵涂炭。但人工智能仍在进步,就像AlphaGo如今也能把围棋玩得出神入化,到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相比功能单一、永远只会下棋的机器,人类生来日理万机,角色灵活多变,始终更胜一筹。远的不说,霍露明就是这么一个人。

「小时候不懂得什么人工智能,只知道自己想在大学修读有关物理和应用科学的科目,于是进了机械与自动化工程学系。」她回忆道。自动也者,就是说机械能够自行思考、独立行事,这正是人工智能的雏形。在本科的基础上,霍露明先是钻研如何让机械臂自行控制活动,后来读博士,变了研究纳米机械人,还同时读了个建筑学文凭。

「我当时就像跟自己打仗。」一边讲求实证,一边天马行空,她就这么在两个差天共地的领域间,来回又折返。

离开校园,霍露明依旧跳脱,不断蜕变。她在香港生产力促进局研究光学,温故知新,又到香港应用科技研究院工作,学习推广崭新科技,至今日在科学园供职,继续摸索科普之道,务求将技术带给各行各业。在理工里见人文,多才多艺,她到底还是个中大人。书院制下,她得以摆脱专科拘囿。当年进了新亚,书院的迎新活动便让她认识来自五湖四海、不同学系的同学,大开眼界。

「我不画地为牢。」她这一句,掷地有声,也道出机器之所难及。

爱尔兰诗人叶慈有〈远航拜占庭〉之绝唱,言拜占庭有机械鸟,不受肉身拘束,能永远为城里的人高歌。诗人年届花甲,看到此物,甚是欣羡,谓之「永恒之智」。想到手中的智能电话大概只能撑上几年,我倒不怕机器比人长寿,只怕它们比人聪明,再也无法被超越。但当我问霍露明如何面对机器挑战,她却是一笑置之。

「让机械人打理家务,倒也无妨,但要它做更高层次的事,真的很难。你这条问题已足以让它愣住。」她未断言人工智能无法取代人类。「机器还是有可能追上人类,但前提是我们固步自封,不再开天辟地。」

有霍露明这样的人,难矣。

文/jasonyuen@cuhkcontents
图/Eric 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