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开始都有手脚不协调的症状,走路时容易绊倒。发病初期,亲朋戚友都不知道是什么病,有些推测是小脑萎缩症,甚至撞邪。但我深信一定是某种病在作怪,但面对未知的疾病,心里极度不安。」阿东的妈妈在人生的黄金时间确诊亨廷顿舞蹈症(舞蹈症)。「直到翻查一些去世亲人的家族病史,才发现自己约一半的家族成员都患有此症,外公、舅父、姨妈等在大概三四十岁时已因病去世。或许妈妈比较幸运,在五十多岁时才确诊。」

舞蹈症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大脑内神经细胞持续性的损伤及退化,令患者需面对集结阿兹海默症、柏金逊病及小脑萎缩症等症状于一身的「大佬」。在欧洲,每十万人有7人患上舞蹈症;在亚洲地区如香港,确诊案例寥寥可数。个中原因是大众对此症的认知不多,令某些地方的发病率显得微不足道或被低估。香港中文大学(中大)生命科学学院陈浩然教授多年来一直从事罕见神经和神经肌肉疾病研究,他指出:「若然父母任何一方带有亨廷顿舞蹈症的基因,他们的每名子女都会有50%的遗传机率,一旦发病,便只能倒数着余下15至20年的寿命。」患者将随时间经历不同症状,例如运动不协调、智力及认知思维逐渐衰退、性格改变,最后会失去吞咽、说话及呼吸的能力。以阿东妈妈的情况,可能在1至2年内便会丧失自理能力。

揪出病根

现时并没有根治舞蹈症的方法,对病人及其家属而言,唯有指望药物治疗来减轻不治之症带来的影响。早于2017年,曾有药厂宣布开发针对舞蹈症的新药,却在今年3月因临床研究失败而宣告终止,对整个界别带来沉重打击。阿东说:「本以为自己于数年后病发也能受惠于新药物,但这个突然的消息令我原先的希望幻灭了。」

在绝望之际,同为罕见神经退化性疾病科研联盟创办人的陈教授,联同美国伊利诺依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及意大利比萨大学科研团队合作,花了九年时间,揭示舞蹈症的致病机制,并进一步发现新药物解决方案。这是全球首次有研究证实一种毒性小分子 CAG RNAs (sCAG) 能在神经细胞内积聚,严重损害神经元DNA,最终导致神经退化及细胞死亡。陈教授称:「是次研究的重要性是从疾病机理入手,为药物的开发提供新方向。」

一种名为DB213的小分子药物能与具神经毒性的sCAG结合并中和其毒性。研究人员更发现,在小鼠模型实验中,DB213能显著改善舞蹈症引起的运动障碍。DB213可透过鼻腔吸入,并通过血脑屏障进入脑部神经。药厂早前胎死腹中的试验药物是采用脊髓摄入的方法,与之相比,DB213的特异性更高,能直接针对致病分子,并减轻病人用药的难度,相信能有效控制病情及延缓发病时间。谈及新药的治疗潜力,陈教授补充:「我们深信,DB213也可用于其他罕见神经性疾病,包括小脑萎缩症。」

陈教授正展示低毒性小分子DB213的模型。

研究团队正与不同公司洽谈投资合作机会,于灵长类动物进行临床测试。研究成果令阿东及其家人重燃治疗希望,但距离申请成注册药物还有漫漫长路。陈教授:「现阶段只做了五分之一的工作。」

为推进DB213的药物开发与临床试验,香港急切需要建立舞蹈症病人名册,使科学家及药厂能准确掌握病人数据进行临床研究和测试。现时一些较完善的病人名册系统如美国及欧洲亨廷顿舞蹈症学会建立的「Enroll-HD」,有系统地收集病人病况,包括临床及遗传信息、相关疾病资料等,以协助研发新药物及疗法。对罕见病患者及其家属而言,更是寻找「同行者」的地方。

患者家属阿东(左一)分享照顾患病家人的心路历程。

深明建立一个完整的舞蹈症支援网络以及推动DB213临床前研究同样重要,陈教授在威尔斯亲王医院及玛嘉烈医院的协助下,积极促进在港成立亨廷顿舞蹈症病人名册。

他更谦称自己并非科学家,只是科学从业员:「二十多年前,我初次接触罕见遗传病患的研究,深深感受到研究人员的影响力不止于发表学术文章,而是更深远。就是当时播下了助人的初心,让我一直向着罕见病的方向作研究。」前路或许有更多的难关要渡过,但团队的研究成果令舞蹈症的治疗重燃希望。阿东谓:「如这个研究成功,将会是我以及我家三代人的救命草。」